为了能重返城市，一位知青决定与我结为连理，计划在我前往研究所报到时一同返城。

然而，婚后不久，返城的消息传来，她泪湿了新婚的被褥，给家人写信：

【若我能再等待，就不必与这乡巴佬草率结为夫妻。】

【爸妈，女儿愧对你们的养育之恩，我糟蹋了自己的一生。】

我们成了一世的怨偶。

当我再次睁开眼，回到了媒人问我是否愿意娶妻的那一天。

我没有任何犹豫，直接拒绝了，谁愿意嫁就嫁去吧。那时我觉得自己不必再为别人的选择负责。等到生命的尽头，我安然离世，孩子们都为我感到悲伤。

唯有楚芳，陪伴了我六十多年，她脸上的神情没有一点波动，眼中带着些许冷静的疏离，她静静地看着我。

我伸出手，试图安慰她不要太难过。

然而她只是淡淡地看着我，脸上似乎写满了不屑。

在最后的那一刻，我听到她低声的抱怨：

“如果当时不是急于回城，我怎么会勉强和你在一起。”

“你毁了我的一生，现在你死了，倒也轻松。”

我的心像是被尖刀刺穿，但依然无法开口回应。

记得结婚的第三天，消息传来，知青可以返城了。

楚芳在得知消息后，泪水涟涟，把我推开了，独自一人哭泣。

我透过门缝听见她的声音：“爸妈，对不起，我嫁给了这样一个乡下人，余生算是完了。”

我站在门外，心里五味杂陈，最终选择默默忍耐，没有让她知道我在听。

这份心结，我藏了一辈子。

直到我死去，心中的这份困扰也未曾解开。

当我再次睁开眼，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我的沉思。

“姚茂，你要老婆吗？”

我环顾四周，看到熟悉而简单的摆设。

我咬了咬手指。

疼。

真的很疼。

我重生了？

上一世，和楚芳结婚后，我每月二十块的工资，只剩下一块钱留给自己。

其他的，连同粮票、布票、肉票，我都交给了她。

我心想，楚芳毕竟是城里的姑娘，没经历过乡下的艰辛，能多补偿一些我便尽量多给她。

可是她管理家里的财政后，家里连一丝肉都没了。一开始还能勉强忍受，日子久了，我的身体逐渐吃不消。

我一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涤纶衬衫，甚至没有换过一件新衣。

楚芳也没给自己买过新衣服。

我知道我交上去的那些票子去了哪里，最终忍不住问她。

楚芳却怒目而视，火气很大。

“你一个月才拿回来多少，想吃山珍海味，还想天天穿新衣服？不看看你自己值几个钱！你怎么不想想我跟着你过了这么多年，受了多少委屈？”

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，结果她竟然这样反应。我无言以对。

我承认，我出生在乡下，无法和城里人比。

如果不是大队说我有机会调到县城的研究所，楚芳恐怕根本不会看上我。

因此，我只能默默承受她的冷嘲热讽。

后来我才知道，她把我的津贴每月都寄回了娘家。

我本以为只要我能调到县城，楚芳或许能高看我一眼。

谁知在调令审核时，楚芳却做出了惊人的举动。

她去我的单位闹事，嫌我的津贴太少，闹得不可开交，结果领导撤销了我的调令。

我又在乡下熬了几十年。

楚芳将这一切归咎于我，说我没用，什么都做不好。

我考虑到楚芳一个人在乡下无依无靠，如果那个年代和她离婚，她不但无处可去，还无法回城。

我只能选择忍让，一忍就是几十年，直到死去。

但现在，既然重生了，重新选择的机会来了。

这一世，我不会再忍了。

我本该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。

“不行！”

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外面媒人的提问。

大概是媒人觉得有些尴尬，便低声和别人交谈。

“真是抱歉，楚知青，这是我们乡里最出色的小伙子了，可是他不愿意，实在没办法。”

我知道楚芳就在门外，但我不想再见到她。

楚芳的声音温柔地传来：“姚大哥，我知道你工作好，可能看不上我们这些知青，但我真的无路可走……”

上一世楚芳从未这样向我解释。她当时是个白净秀丽的女孩，而我从第一次见她就被她吸引了。

媒人向我介绍了楚芳的身体状况，她体弱，不能干重活。我本能地想照顾她，心中充满怜惜。

如果我的妹妹还活着，她也该和楚芳一样大。

我对楚芳既是怜爱又有些喜爱，那个时候她总是低着头，默默不语。

我本以为她是个高傲的女孩，没想到这一世，她竟然在我拒绝她后，主动提出了要求。

“姚茂，你要不要看看我？我长得还可以，嫁给我，我们就能一起生个儿女，您父母在天之灵也该安心了。”

媒人还在不停地敲着门。

我的眼神变得冷漠。

上一世楚芳确实为我生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，但她把两个孩子教坏了。大儿子远在县城不肯回家，而二女儿只想着嫁给城里人，性格脆弱高傲。

如果不是我临终前，他们恐怕根本不会回来。

等我死了，他们才会流下眼泪。

可惜，我一生的精力全都投入到这一段婚姻中，收获的却是两颗偏离了正道的心。

这样的妻子，我不再想要。

“抱歉，张婶，我目前没有结婚的打算。”

我没有开门，只是直接将他们拒之门外。

媒人叹了口气，最终带着楚芳离开了。

我的心还在剧烈跳动，这是重生带来的喜悦，也是对未来的期待。

第二天，我高兴地去单位，没想到半路上遇到了楚芳。

她的脸依旧让我想起了过去，她的模样仍然年轻，然而，我对她的感觉早已变了。

“姚大哥，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，我一个从县城来的知青，配不上你这种乡下人吗？”

楚芳的态度显得强硬而无理，完全不像昨天还在我家门口装可怜的模样。

我淡淡地回应：“你说得对，你是从县城来的知青，我配不上你，所以还是另寻他人吧。”

明明有很多话想说，我想问楚芳，既然不爱我，为什么还嫁给我？难道我只不过是她的工具吗？

但我知道，她根本不了解这些，她唯一想要的不过是回到城里。

我不过是她实现愿望的途径而已。

楚芳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，她愣在了原地。

我不再理会她，转身离开。

楚芳急忙抓住我的手臂，路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。

在那个年代，女孩的名声至关重要，这种举动可能会毁掉她的一切。

然而，楚芳似乎毫不在意，只见她那眼中闪烁着急切的情绪。

“姚大哥，求求你，娶了我吧，我想回城，你是唯一的机会。”

楚芳话语中充满了无奈与恳求，情感的波动与过去截然不同。

上一世，我急于娶她，因为她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。

然而这一世，我已经看清楚了她的动机，不再为她的美丽所迷惑。

我迅速抽出手，冷淡地道：“楚知青，别再为难我了，我和你没什么关系，别毁了你的名声。”

楚芳似乎愣了片刻，随后略显动容。

我竟然从未见过她用这样的眼神看我，仿佛是感激和动情的结合，而不是冷漠。

“多谢你为我着想。”

我叹了口气，到底是爱了一辈子的人，就算是我们今生没了缘分，我也不想让她苦苦等着，像个无头苍蝇一样病急乱投医。

「你且等等，再过几天知青就可以回城了，你也不必嫁给自己不爱的人。」我承认我没出息，面对楚芳还是会心软，只是我不会再选择和楚芳在一起了。

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罢了，我何苦让她为了回城委屈自己。我就想瞧瞧，如果她真能如愿以偿，她是不是能高高兴兴地过上一辈子。

楚芳若听到我这话，激动得问：

“你这意思是真的？你从哪儿听来的？还是说你想逃避娶我？”

楚芳若还是那么疑神疑鬼，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。

“你与其到处找可能带你回城的办法，不如再等几天，等几天对你也没坏处。”

说完我就走了，反正主意我已经出了，楚芳若怎么决定，那是她的事。

我走了一段路，回头看到她还站在那儿，突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。

楚芳若刚嫁给我那阵子，我知道她不喜欢乡下，所以我经常带她去县城转转，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得那么开心。

但是到了县城，看着自行车、小汽车来来往往。

很快，楚芳若又不高兴了。

她说：

“要是我能回城，我也能找个条件好的，也能坐小汽车。”

我一时语塞，原本的好心情被她这句话一扫而空。

在楚芳若心里，我就是废物，连好日子都给不了她的人。

希望这一世，她回城后，能嫁给一个真正能让她过上好日子的男人。

我收回了思绪，继续往前走。

到了单位，领导笑着给了我一颗定心丸。

不出意外，我很快就能调到城里的研究所了。

我心里激动，上一世我耽误了自己那么久，做着自己不喜欢的工作，碌碌无为了一生。

这一世我不会再为一个女人，去承受本不该我承受的苦果。

手续办完后，我继续按部就班地生活。

接下来的一段时间，我没再见到楚芳若，也没人提起她为了回城吵着要嫁给谁。我以为我们两个终于成了平行线，不再相交。

没几天，知青真的集体回城了。

我路过车站，正好看到坐在窗户前的楚芳若，她手里抱着包裹，脸上挂着笑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

我看着她的样子有些发呆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
倒不是舍不得她或者遗憾，而是突然间我才明白，这才是楚芳若真正开心的样子。

可惜，我一辈子都没见过。

突然，楚芳若转头，我们四目相对，她愣了一下，眼神复杂。

我礼貌地向楚芳若点点头，算是最后的告别了。

告别上一世的那段孽缘。

晚上，邻居李大爷突然急匆匆敲响了我的门。

“姚茂，你快出来，公交车出事了，快去救人。”

我迷迷糊糊睁开眼，甚至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。

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，我就被大爷拉走了。

到了现场，公交车撞在了大树上，机盖四分五裂，浓烟滚滚，车里的人有的晕了，有的在嚎叫，满脸满身都是血。

巨大的视觉冲击让我一阵干呕，但我还是下意识冲进了人群，一眼就看到了躺在车里的楚芳若，她伤得不重，还有意识。

“姚茂……你来了？”

楚芳若叫我的名字，我瞬间一愣。

只有上一世，楚芳若才会这么叫我，成婚之前她都叫我姚大哥。

难道楚芳若也回来了？

我没时间细想，把楚芳若抱起来，赶往医院。

一路上，楚芳若又哭又笑。

“我……我终于可以重来了，这一次，你别再绑着我了。”

我的脚步并没有慢下来，但脑中的记忆却慢了下来。

和楚芳若在一起的日子里，有过太多的失望、难过、伤心，唯独没有好的记忆。

我知道，如果让楚芳若重新选择，她也不会继续和我结婚。

巧了，我们都是一样的。

我把楚芳若送到医院，交了钱后，就去联系楚芳若的父母。

没想到楚芳若她妈接到电话，一听到自己的女儿出了车祸，第一反应居然是厌恶。

“什么？她能回城了？我们这刚分了房子，本来地方就小，她回来住在哪？

“还有，这大半夜的，我们怎么去医院？你告诉她，让她在乡下好好挣工分吧，还能贴补家用，回城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。”

还没等我说话，电话就被挂了。

我把电话费给了小卖部，重新回到了医院。

大概是做了一世的夫妻，到底还是有些责任在的。

楚芳若已经完全醒了过来，她看向我的眼神，如此熟悉。

“你给我爸妈打电话了吗？让他们来接我，我要回去，我不会再在你身边困一辈子了。”

是了，这个眼神我看了六十多年，可是如今再看到，心中却仍旧一阵刺痛。

话在舌头上绕了好几圈，我这才为难地开口。

“你母亲说……让你别回去了。”

我没有照原话传达给楚芳若，到底是不忍心，于情于理，都不该伤别人的心。

没想到楚芳若却猛地坐了起来，就算是伤口裂开，鲜血染红纱布，都无法阻挡她对我的愤怒。

“你胡说！姚茂，你是不是还想继续困我一辈子？你不能这么自私！我告诉你，我现在是自由之身，我可以回家的！”

回家？

原来在楚芳若的心里，她那个重男轻女的家庭才是家，而我给了她一辈子的姚暖，为她打造的避风港，在她眼里却是座牢笼。

可分明结婚以后，楚芳若只要想回家，就可以随时回去，今天丈母娘有这件事不方便，明天有那件事不方便，纵然是再傻的人，都知道那个家不欢迎她，可楚芳若却一意孤行，觉得是我阻挠了她。

我闭了闭眼，只觉得无语。

“你要是不信，你自己打电话去问吧，我先回去了。”

毕竟，我没有义务继续照顾楚芳若了。

“给我滚！”

我的存在，像是给楚芳若什么刺激了一般，她看到我就应激发疯。

好在心里再无希望，也就不会失望了。

我去医院旁边的面馆吃了碗面，出来的时候，看到楚芳若正站在电话前，表情从一开始的激动欣喜，又变得凝重起来，最后变得苍白。

看来，楚芳若还是亲耳听到了她妈刚刚跟我说的话了。

楚芳若的爸妈很会做人。

该给女儿吃穿上学的，一点没少做。

只可惜，后来的大变化里，他们家有一个孩子要下乡。

楚芳若的名字被她爸妈毫不犹豫地写进了名单里。

关键时刻。

他们的儿子总比女儿重要。

所谓的思想前卫，也不过是她爸妈觉得读书出来的孩子，将来不仅能找到好工作，还能钓个金龟婿补贴儿子罢了。

“姚茂，娶我吧。”

我和楚芳若的视线在空中相撞，她开口忽然说道。

上一世，楚芳若为了回城，选择了嫁给我。

这一世，楚芳若为了有个落脚的地方，仍旧选择嫁给我。

回想起上一世的种种，原本还对楚芳若有一些恻隐之心的我，心中充满了怨恨。

哪怕楚芳若有一点喜欢我，我也不会这么难过。

只可惜，楚芳若每一次都是利用我。

工具人做多了，让她忘记了，我本来是个人。

我怔怔看着楚芳若，冷冷一笑。

“你凭什么觉得，我会继续委屈自己？”

话落，我便离开了这里，这一世为了我的未来，还有我的生活。

选谁，我也不会再选楚芳若了。

没几天，我便去了城里研究所报到。

刚上岗，就有一个好看的姑娘带着我入职，她穿着最流行的碎花裙子，扎着马尾。

“姚大哥是吧？我叫简爱，往后我们就是同事了。”

简爱落落大方，丝毫没有面对陌生男人的拘谨。

活了两世，我从未见过这样让人一看就令人心旷神怡的姑娘。

一瞬间，我所有的紧张都烟消云散。

后来的每一天，因为有简爱的陪伴，我很快便熟悉了单位。

男同事聚在一起的时候，总是谈论着单位的姑娘，其中简爱的呼声最高，是不少男人的梦中情人。真遗憾，尽管简爱很随和，但她对别人的追求总是直接拒绝，不给人家留下任何幻想，也不会让人家白白等待。

我亲眼目睹过她拒绝别人的场景。

她是这样回应的：

“不好意思，很感谢你的欣赏，这让我觉得我还算个不错的人。我拒绝你并不是因为你不够好，感情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，但我觉得真正的喜欢不应该是这样的。”

虽然生活在旧时代，但简爱的思想却非常前卫。

我欣赏她的直率和大方，同时她还能细心地保护他人的自尊。

与楚芳若总是贬低我，让我自我怀疑相比，简爱这种尊重他人的态度真的很姚暖人心。

拒绝别人后，简爱转过头来，对我调皮地眨了眨眼。

不知怎的，我的心跳竟然漏跳了一拍。

或许是因为曾经经历过一次彻底失败的婚姻，让我害怕再次爱上别人。

当我意识到自己可能喜欢上简爱后，我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她。

直到一次午餐时间，我看到简爱从转角走来，本能地想要躲避，简爱却迅速跑到我面前挡住我，挑眉一笑。

“你在躲我？”

尽管相处了四个月，我却无法解释自己的感受，也不好当着简爱的面直接说出来，只能尴尬地笑着。

“没有啊，我只是没看到你。”

简爱突然笑了，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。

“别骗我，我看得出来，你最近一直在躲我。以前遇到问题你都会找我，现在连话都不肯跟我说。”

我脸上露出被揭穿的尴尬，正当我不知如何回应时，简爱的笑容消失了，她垂下眼睛，轻声低语。

“是不是我做了什么让你讨厌了？”

明明是平静的语气，却让我心里一阵绞痛。

我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会想起楚芳若。

当然，不是想起她的好，而是她从来不会这样，不会反思自己的问题，也从不认为自己有错。

可能是因为遇到过很差劲的人，我才会更加珍惜和心动于简爱这样一个善良的女孩。

我连忙摇头。

“不……不是的，我只是……不知道如何面对你。”

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的这份感情。

我承认自己很胆怯，一次被蛇咬，十年怕井绳。我想重生一次，完成自己未竟的梦想，如果可以的话，我不想再涉足婚姻。

简爱愣了一下，然后哈哈大笑。

“有什么不知道面对的，我问你，你讨厌我吗？”

简爱用双手捧着我的脸，强迫我直视她，我的脸立刻变得火热，连耳朵都红了。

我摇头。

简爱又问。

“那你喜欢我吗？”

我没有点头，也没有摇头。

但简爱似乎对我的反应很满意。

“反正……慢慢来吧，首先，一起吃饭去好吗？”

我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。

当我回过神来，我才发现，简爱似乎在引导我。

这顿饭让我心里平静了许多，也许我可以慢慢习惯，慢慢去接受别人。

其实和楚芳若在一起的前世，她并没有给我带来什么实质性的伤害，她只是让我失去了爱人的能力，失去了迈出第一步的勇气。

回来的路上，简爱给我讲趣事，我忍不住笑出声，看着简爱的可爱，我的心渐渐软化了。

只是刚走到单位门口，我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
楚芳若站在门口，目光灼灼地落在我身上，似乎要在我的身上烧出一个洞来。

“你们这是？”

楚芳若的语气，就像是妻子撞见丈夫出轨后的质问。

我瞬间感到一阵心虚，但很快又恢复了清明。

这一世我和楚芳若没有任何关系，自然不必承担这该死的责任。

简爱似乎看出了什么，亲昵地挽着我的胳膊，甜甜地笑着说。

“你认识姚大哥吗？我们现在只是同事，但以后就不好说了。”

楚芳若的脸色沉了下来，看向我，质问着。

“她说的是真的？”

我没有过多的表情，只是点点头。

但楚芳若出现在我的单位，我还是下意识地紧张起来，我无法忘记上一世楚芳若闹到单位，让我失去了进入研究所的机会。

“你来做什么？”

我想，此刻我的表情一定很不好看，甚至是恐惧。

楚芳若眼中带着愧疚。

“我是来工作的，你别误会，我不会……”

楚芳若后面的话没说完，但我们两个都知道她要说什么。

我松了口气，敷衍地点点头，正打算拉着简爱离开，却发现身后的衣角被人拽住。

我回头，楚芳若低着头，声音也很低。

“我不认识入职办在哪里，你带我去。”

简爱如临大敌，拧眉看我。

“你们两个什么关系？”

“只是认识。”

“夫妻。”她却脱口而出。

两句话，几乎同时出口。

我和简爱都一脸惊讶地看着楚芳若。

楚芳若这才讷讷地改口。

“……之前我下乡的时候认识的。”

简爱“哦”了一声。

我还在犹豫到底该不该带楚芳若去，简爱却抢先道。

“我带你去吧，我来的时间长，姚大哥有的地方还没认全。”

说完，简爱不顾楚芳若的拒绝，拉着楚芳若就离开了。

什么认得不全，我都来多久了。

看着她俏皮的模样，我有些忍俊不禁。

但也是在这个时候，我意识到，真正的喜欢是占有，是不会让任何人插手。

楚芳若来我们单位只是做文员，我们的交集很少。

反而是简爱，跟我几乎是形影不离。

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，楚芳若的眼神怪怪的，似乎看向我的时候，总是含着泪光。

“姚茂，走，一起去吃饭。”

在路过楚芳若的时候，简爱总会故意挽着我的胳膊。

楚芳若眼尾发红，忽然上前来拉着我的手。

“姚茂，我们谈一谈。”

简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
“您要去吗？”

简爱低声问道，我看到她的眼尾泛红。

美人破碎，不免让人心疼，但我知道，有些事，有些话需要说清楚。

我点点头。

简爱依依不舍地将手松开，独自离开了。

楚芳若松了口气，我们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，楚芳若声音有点轻。

“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想跟我讲话了。”

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楚芳若，要不是经过了一世的相互厮磨，我还真以为，楚芳若对我动心了呢。

“也是大可不必，有什么话你就说吧。”

记忆里，我和楚芳若从未心平气和地说过话。

上一世，每次我想跟楚芳若谈谈的时候，她都表现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，令我畏惧。

可是现在，这份迟来的平静，于我而言再没必要了。

楚芳若咬了咬唇，苦笑着。

“你知道吗？当我费尽心思想回家的时候，竟然被爸妈拒之门外，他们分了房子，有爸妈的，哥哥的，弟弟的，唯独没有我的。

“我想，如果上一世我回去，大概也是这样的结果吧。

“可悲的是，上一世我把你所有津贴都寄回了娘家，可他们连个面都舍不得跟我见。

“我对你过于排斥，才导致没办法与你接近，我一直固执地以为，是你阻挡了我回城的脚步。

“活了两世，我才知道，有些事，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。”

楚芳若喋喋不休，但在我听来，不过是些没营养的废话。

我的耐心没了，直接打断反问道：

“所以呢？你想说明什么？是你的忏悔，还是你想告诉我，你错怪了我一辈子？”

楚芳若抬眸，眼前氤氲出一层水雾来。

“姚茂，对不起……其实很早我就知道，我的悲剧不是你造成的，可是我窝囊，我不知道该怪谁。”

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“我现在知道了，你的道歉我也接受了，一切都过去了，既然我们都得到了重生的机会，那就体验一下不一样的人生吧。”

“你恨我吗？”

楚芳若打断了我的话。

说实话，有怨是真的，但恨，完全没有，恨一个人太累了。

重生之后，我就只想抛弃上一世一切的负担，重新开始。

“楚芳若，我从来没有恨过你，以后也不会，你不必带着负担继续活着。”

楚芳若愣住，她自嘲般笑了笑，像是对我说，更像是自言自语。

“我还以为，你至少恨我，这样才能忘不掉我。”

我当作没听到。

“说完的话我要去吃饭了。”

我想，简爱肯定给我留了大鸡腿。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我会想到简爱，但一想到简爱，我的心情就很好。

“你喜欢简爱是吗？”

在我走了几米的时候，楚芳若在我身后问道。

我回头，笑道。

“嗯，喜欢。”

楚芳若原本平静的脸一道裂缝赫然出现在上方。

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，最终放我离开了。

我走了一半，突然肩膀被拍了一下，回头一看，是简爱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和两个小酒窝。

“听说，有人对我有意思啊？”她调侃道。

我的脸瞬间红透了，结结巴巴地说：“我……我那是为了摆脱别人的纠缠才那么说的。”

简爱笑得更开心了，她没再说什么，只是把饭盒里的大鸡腿递给了我。

“这是我特意给你抢的，好好享受吧。”

看着简爱蹦蹦跳跳离去的背影，我愣住了。

看来，我可能找到了那个能和我共度一生，相互尊重的人。在研究所工作三年后，我被提拔为骨干，取得了不少成就。

而楚芳若，虽然还在单位，但她的亲戚们开始陆续给她安排相亲。

毕竟，像楚芳若这样既漂亮又有学历的人，家里又催得紧，相亲是自然的。

听说楚芳若相了好几个，不是嫌别人没成就，就是嫌别人不懂女孩心思，或者嫌别人家境不好。

最后，楚芳若的母亲忍不住了，闹到了我们单位。

“楚芳若，你以为你是谁？你想要找什么样的？你都多大了，再挑你就嫁不出去了，你是不是想让我们被邻居戳脊梁骨？”

看着楚母那泼妇的样子，我想起了楚芳若当初也是这么闹到我乡下单位的。

她叉着腰，直接指着我们领导的鼻子骂。

“你这种黑心肝的领导，中饱私囊，给我男人的津贴那么少，不是早就要调我男人去县城吗？为什么迟迟不作为？”

领导被骂得一脸懵，尽管我当初跟楚芳若解释过很多次，调令文件需要好几层领导签字审核，时间自然慢一些，但即便慢，也不过半个月而已。

楚芳若等不及，知青回城这件事本来就让她心理不平衡，她自然是想快，更快一些。

那时候我拉着楚芳若，正如此刻楚芳若拉着她母亲一样，惊慌，无措，窘迫。

众人看着这一闹剧，一阵唏嘘。

楚芳若银牙咬出声，在经过了她母亲一次次不堪入耳的谩骂后，终于爆发。

“我不想嫁，不想嫁！难道你非要让我不幸福地过一生吗？你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吗？我不想再跟谁将就过一生了！”

听到这话，我突然释然地笑了。

前世在楚芳若眼里，我是那个将就。

只不过她在看清真相后，才发现，除了我，其他人都是将就。

这些话，是楚芳若信里说的。

她把信放到了我的工位上，虽然没有署名，但是字迹我一看就认出来了。

或许，楚芳若也有自信我能认出来。

楚芳若的母亲给了她一巴掌，恶狠狠地瞪着她。

“你懂什么？女人哪有不嫁人的，什么叫将就？你现在居无定所，才是将就！”

“我为什么居无定所，难道你不知道吗？是我们的家没有我的位置，我才居无定所！

“我的一切不幸都是你们造成的，既然放弃了我，又何必来这里找我，口口声声说什么是为了我！”楚芳若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，她的母亲都震惊了。

结果就是二人吵了一大架，领导出面才将人劝了出去。

经此一闹，楚芳若也没脸继续在单位待下去了，她走的那天，没有人送她。

楚芳若性格孤僻，平常跟同事的关系就不那么好，况且不少人说在她身边很压抑，她走，大家都松了口气。

当然，也包括我。

楚芳若在我面前的每一天，我都有意无意地想起我们的上一世来，让人窒息，喘不过气。

可我还是送了送楚芳若，她站在单位大门口，手里提着包，似乎比从前轻松了些。

也是在这时，我才知道一个真相。

楚芳若本该能找到更好的工作，更适合她的工作，偏偏她不甘心就这样跟我分道扬镳，她说，如果她再不主动，我们可能连面都见不到。

这个城市很大，有人一转身便再也见不到。

最后的最后，楚芳若笑笑。

“要是上一世我能好好珍惜你，该多好，我们有一双儿女，我好好教育，也能享受天伦之乐。”

“都是我的错，这一切都是我自己做的，我想弥补，可晚了，当我看到你看简爱那个眼神的时候，我认识，曾经你看我的时候，也是这个眼神。”

“可是现在，你看向我，除了疏离，便是陌生。”

“南墙你撞过了，我也撞过了，时机不对，注定无缘。”

我只是笑笑，没有接话。

“接下来打算做什么？”

楚芳若故作轻松地笑道。

“不知道，可能随便找个人嫁了，或者，远离这里，去乡下也挺好的。”

“我似乎早已习惯了乡下那种朴实无华的日子。”

楚芳若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，我还愣在原地。

好像活了两世，楚芳若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。

上一世，楚芳若为了回城嫁给了我，将就了一生。

这一世，楚芳若为了留住我，将就地工作。

当她想开了，觉得乡下好了，乡下却没了那个她想要的人。

穷极一生，楚芳若也没有一天活得像自己。

我知道她后悔了，可是她没有把握好重来的机会。

“怎么？舍不得啊？”简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，眼角含笑。

我眺望远方，楚芳若的身影已经不见了，我回头，看着简爱。

“不是，只是想起一些事来。”

想起那些曾经的不甘、遗憾，还有楚芳若给我带来的伤痛。

只是我释怀了，不会再害怕往前继续走了。

简爱耸耸肩，嘟着嘴吐槽。

“你们好像有一段很深很深的渊源。”

简爱一语中的，可我却没有丝毫的心虚，即便是再深，也过去了。

我点了点简爱的鼻子。

“是啊，这你都看出来了，真是个小机灵鬼。”

简爱牵着我的手。

“你什么时候去我家提亲？”

这个问题，让我眼前恢复一片清明，从来没想过，而且我一直逃避。

但是现在……

“明天吧，明天是个好日子。”

将是我真正脱胎换骨的一天。

“好啊，那你一定要带着诚意去哦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这一次，我依然会奉上我的所有。

只是，我却能确定。

这一次，真心不会再被践踏了。

---完